整整一夜沒有入眠,我知道我現在眼睛已經佈滿血絲了。

沒有心理準備,所以我很慌。這就跟突然中大獎然後你不知道該怎麼去突來的一大筆錢一樣,如果能事先計畫,至少你知道該把錢花在哪些東西上面,可是沒有心理準備的話,你只能護著那筆錢還擔心被搶被暗殺。

現在的我,就像被強迫中獎的得主一樣,我捧著他突然獻出的心意,茫然不知所措。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想到?

從那次見面後,鍾仁就轉到我的班上來,嚇了我一跳。

從那時開始,他就像我的隨身保鑣一樣,我因為長相,所以常常被欺負,但不敢告訴家裡的人,只能默默承受,自從鍾仁來了之後,只要是欺負我的,他見一個打一個,好幾次都被留校觀察,但他似乎不以為意。

上了國中之後更誇張了,除了跟國小一樣只要跟我告白的女生一律當面把人家的情書撕爛,因為國中生思想改變,喜歡逞凶鬥狠的也多,鍾仁曾經因為人家打了我一拳就跟人家鬥毆到差點被退學,還讓叔公禁足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次我很嚴重地警告了他,要是他再打架我會立刻消失在他眼前,他才答應不再使拳頭。

但也因為那次的鬥毆,他把對方帶頭的打到住院,所以成了學校的傳奇人物似地,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

高中後,他依舊纏著我上同所高中,這次沒有同班了,是我故意的。以前同班的時候,他只要看到有人接近我就會狠狠地瞪著那人,導致整堂課老師說什麼他都沒在聽,老師叫他他也充耳不聞,雖然他的成績永遠是那麼好,這點也讓我很生氣……

但是我沒想到高中後他變本加厲,可能是我身邊的環境變了,除了女生,也開始有男生跟我告白,他知道之後二話不說直接衝到我們班上來,也不管老師正在上課,抓著對方的領子就低聲警告:「鹿晗不是你碰得起的人,想配得上他先跟我打一架。」

當下我覺得鍾仁真的是--帥斃了……但這是不對的……

後來就被記了支大過,但是又拜這大過所賜,沒有人敢再遞情書送禮物給我了。

想到這,我不禁搖頭無奈地笑了,是啊,他做得這麼明顯,遲鈍的是我。但是兩個男人真的有可能嗎?

「小鹿!我來了!」

聽到這聲音我心虛一驚,不敢將視線轉向身後的落地窗。

「小鹿,快來幫我開窗啊!」他的聲音聽來有些困惑、著急。

我絞著手指,該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結果辦法還沒想出來,我的身體卻先一步行動。

我把窗簾拉上了。

「小鹿?」這麼近的距離,我聽到了他顫抖的聲音。

我手緊緊拉著窗簾,腦裡一片空白。

「你怎麼了?」就連這樣的距離,我都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拉開窗簾。

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他還在外面。

「你在躲我……?」他聲音顫抖得更加明顯了,完全沒料到我的反應會是如此。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悲傷,溺了水似地模糊。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知道了…對不起……」

他的氣息漸漸遠去,他離開了。

「我……」開口的第一個字,我的眼淚就掉下了。

我不是在躲你,不是在拒絕你,我只是…需要時間…需要好好想一想……我很害怕,你知道嗎?

結果那天之後,我的窗子外頭不再有聲音。

第一天,我以為是他有事來不了;第二天,我擔心他是病了來不了,偷偷打了電話但是沒人接聽;第三天,我以為是我聾了,用他送我的耳機把音樂放到最大聲,我沒聾;第四天,這世界似乎寂靜得只剩下我自己。

第五天,我知道他不會來了。

我知道我傷到他了。

就在渾渾噩噩度過第六天的時候,管家叔叔突然衝進我的房間,告訴我--爸爸自殺了。

我以為我聽錯了,愣了好一會兒,管家叔叔見我沒有反應,一把拉起我就往門外早已準備好的車子跑去。

媽媽已經坐在車裡,手邊還提著行李,看來是剛從日本趕回來。她低聲啜泣,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媽……」

媽媽一看見我,就緊緊抱住了我,眼淚毫不掩飾地掉落。

「你叔公真狠心!怎麼會有這麼狠心惡毒的人!你爸爸這下可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媽媽一聲聲地咒罵責怪著,聲音都哭得沙啞了。

而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叔公虛偽的笑容,是鍾仁,六天沒出現的鍾仁。

鍾仁,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

到了醫院後,爸爸的手術還在進行,好像是吞了藥。

我看著紅底白字的「手術中」,整顆心懸著,我怕只要喘口氣爸爸就會死掉。

媽媽還在一邊哭著,管家叔叔則在一邊了解公司和家裡的情況。

各種聲音交雜著讓我很煩躁,我渴望有個人能抱著我拍拍我的背,告訴我沒事,可是現在沒有一個人能這麼對我做,唯一能做的人,不在身邊。

三個小時過去,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得到的答案,竟只是一句:「我們盡力了。」

我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媽媽就在一旁昏了過去。

這一句話之前,我還有一個家,一對愛我的父母;下一秒,我卻家破人亡。

我看起來冷靜得過分,因為悲傷擠滿了身體,所以沒有其他的反應能夠作了。

媽媽被護士送上病床,管家叔叔過來搭著我的肩膀:「少爺……」

我眼睜睜看著蓋上白布的爸爸從手術室中被推出來,我上前掀開了白布,爸爸就像睡著了一樣。

「爸…這玩笑開太大了…不是說好要補償我的生日嗎……?」

「爸…你睜開眼睛…你老是跟我說說話不看著別人眼睛是很不禮貌的……」

「爸…我才十八歲…你要媽怎麼辦……你要我怎麼辦!」

我像發了瘋似地對著爸爸大吼,手差點都要抓上去了,管家叔叔和護士一起將我架住,然後把爸爸送走了。

「爸--原來你是個會食言的人!原來你是個不負責的人--!」

現在的我,只要輕輕一推,就會碎得體無完膚,連著靈魂都破碎。

誰能救救我?誰能拉我一把?

我滿腦子都是他,只要他出現,我一定能夠振作起來的,我一定……可以好好想個辦法的。

可是我始終沒有看到他,我讓管家叔叔不停地播著他的電話,也不管媽媽是不是會發現我跟鍾仁沒斷過連絡,只是想要他出現。可是得到的,永遠是一句: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

管家叔叔把電話拿得很遠在打,但是我仍然能聽到從那聽筒傳出的、清晰又冰冷的機械語調。

鍾仁,你真的要從此放棄守護你的小鹿了嗎?從此以後,我不但不是小鹿,連哥哥、朋友也算不上了嗎?

「不用打了……」我喉嚨乾澀得只能擠出這四個字。

管家叔叔猶豫地看向我,在我堅定的眼神下收起了手機。

「少爺,要不要回家去看一下?」

現在家裡應該滿是封條了吧?

想到這,我突然站起了身。封條?家裡還有鍾仁送我的東西還沒拿!

我跑到管家叔叔面前,緊抓他的袖子,「回家!我要回家!」

「可是夫人還沒--」

「一定要現在!」

一下車,就看到許多穿著正裝的人手上拿著黃色的封條將原本屬於我們的每一個東西都貼上「查封」兩個字,就像量販店在上價碼條一樣毫無猶豫。

我衝進大門就要往二樓我的房間去,一下子好多人來不及反應,我就已經到我房間裡了。

鍾仁送的耳機、鍾仁送的吊飾、鍾仁送的書、鍾仁送的……

「這位先生您這是在幹什麼?」

我不理會後面制止的聲音,把上面一張張封條全都撕掉。

「這些東西都被查封了,您不可以帶走!」

我轉過頭狠狠瞪著那出聲的女人,把鍾仁送我的東西緊緊抱著。她似乎被我嚇著了,一動也不動。

我蠻橫地推開她,就要往樓下去,誰知此時剛剛看到我衝進門的人都上樓來了,後面還緊跟著管家叔叔。他們一人一手把我架住,我手上的東西頓時散落一地。

「放開我--放開我--」

「先生,這些東西不屬於您的財產,不能帶走。」

「這是我的東西!是鍾仁送我的禮物!」

「很抱歉,這些東西已經不屬於您了。」

我用力地掙扎、用力地宣告所有權,但是那些人,架住我的這些人,就跟死了一樣面無表情,一直道歉卻又不放手。我眼前的管家叔叔只是一直掉著淚,告訴我不要再這樣了。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這麼對我?為什麼鍾仁不要我?為什麼爸爸不要我?為什麼我連留住回憶的權利都沒有!

眼前一黑,我終於體力不支,戰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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