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睜開沉重的眼皮,已經不知道是睡了多久以後了。頭還暈乎乎的,身子也輕飄飄的,但是沒那麼難受了。

我隱約感覺到身上多了些管子,床邊放了幾台醫療儀器。

邊上站著一個護士模樣的女人,一見我醒來就出房去,沒多久就帶著一個應該是醫生的人進來了。

醫生撐開了我的眼皮,又用聽診器在我心臟上聽了好一會兒,才站直身點點頭,然後讓身邊另個護士出去,「告訴金先生人醒了。」

因為一直沉睡著,全身能痠的痠、能痛的痛,都覺得沒一處完好了。

又一會兒,一個人進來了,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他。

他和醫生在一旁低語交談了幾句,然後走到我邊上來。

「上碗粥。」他對著後頭吩咐,眼睛卻是盯著我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就連這樣我都能感覺到那刺人的冰冷。我的身體似乎一遇上他就會不自覺地顫抖著,讓我完完全全沒了底氣可以面對他。

他也不開口問我好不好,只是站著看我。我被看得彆扭了,忍不住就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見他輕輕挑了下好看的粗眉,「這麼經不起折磨,以後該怎麼辦呢?」

我心一跳,喉嚨都乾澀了起來。那疼到骨子裡的痛楚我還牢牢記著。

「先生。」

他側過身,讓下人把小桌子擺上床,然後一碗粥放了上來。

原本那些下人想順到扶起我,卻只聽到鍾仁冷冷一聲:「讓他自己起來。」

我吸了幾口氣,才用那根本沒多少力的雙手把身子給撐了起來,坐起的時候後方還微微疼著。

我皺著眉頭看那碗粥,裡頭有蛋、有菜、有肉、有魚……但是怎麼的就是覺得沒胃口。

見我沒動筷,他有點不耐煩地蹙眉:「怎麼?」

「我吃不下……」

空氣在那瞬間凝結了,沒有人敢吭半聲。

「你們都出去……」

他臉黑得跟什麼一樣,所有人都很識相地退出了房間,只剩床上的我愣愣地看他。

「吃,還是不吃?」隱約他的頸脖已經爆出了青筋。

「我……」張著口,可是我卻怎麼也無法再說不要。

我抖著蒼白的手拿起了湯勺,才吃進一口,瞬間胃酸就瘋狂翻騰了上來,逼得我把剛才吃進去的東西甚至膽汁都一並吐了出來。

極度難受的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我聽到他就快爆發的濃厚喘息聲,「把營養針給我拿進來!」

嘴裡都還含著那點苦澀,我慌張地搖著頭,「不要…我不要……」

以前因為高燒打過一次針,結果針頭不小心斷在裡頭差點要了我的命,針頭弄出來之後我又連著病了好幾天,不過是因為心裡害怕才連著身體虛弱,那幾天鍾仁都一大早就來守著我,一直到半夜才回去。我哭著對他說以後再也不要打針了,打針會死人的,他就握著我的手,摸摸我的頭說誰都不會給我打針了,誰要給我打針就得先跟他打一架……

在那之後我就對針頭無比抗拒。

見我要逃,鍾仁不管邊上的穢物,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雙手,死死壓在床上。「綁起來!」

「不要!我不要打針!我不要!」

「由不得你!」

四肢被五花大綁,我活脫脫就像隻待宰的羔羊,手無寸鐵只能瘋狂哭喊。

現在的你,不僅不心疼我,連我的命也想要走了嗎?

我使盡了力氣掙扎,但是病了好幾天讓我體力所剩不多,很快一根手指都要抬不起來了。

他雙手交叉在胸口,似乎就是等我這一刻的安靜,「打。」

冰冷黏稠的液體從針筒到針頭,再進入我的皮膚、血管,黏膩的噁心感讓我不停乾嘔,淚水混著汗水浸濕了枕頭。

「把這裡清乾淨,一會兒再給安眠藥。」

說完,他就轉身出去了,沒有多看我一眼。

在我睡去之前,我是多麼希望他進來這房間看我一眼,可是此時此刻,我卻有那麼一點後悔。

那天折騰完後,幾天下來都不見他了,一直都是幾個護士和醫生在我身邊兜繞著。在那天之後就算我再怎麼不想吃,都一樣塞進了胃,不管用多少時間,即使一碗粥花上三、四個小時,我都會把它給吃完。我知道身邊的這些人都會告訴鍾仁我吃了多少,要是我吐了、不吃了,那天的事情一定會再上演。

因為他說了,他不會再心疼我。

好不容易才把眼前的晚餐給解決,時間都已經十點多了。

每天都是坐在這床上,給醫生看診、吃藥、吃飯、睡覺,一直一直重複著這樣的日子,完全不知道外頭的天色是亮是暗,有時候抬頭看著那時鐘都會想是白天的點鐘還是晚上的。

不知道世勛怎麼樣了?那天一定被我嚇到了,不知道有沒有到處找我……如果能打通電話就好了,我想告訴他我沒事,在這裡應該會沒事的…只不過就是有點疼…心裡有點疼……

「今天幾號了……?」很久沒開口說話,我的聲音沙啞又難聽,喉嚨有點疼。

一旁的護士被我嚇了跳,愣了愣才回答:「26號。」

26號…26…怎麼就這麼熟悉的日子……

我突地從床上跳了起來!「媽媽!」

旁邊的人被我弄得糊塗了,一人一手都要拉著我躺下。

我甩開了他們的手,赤腳就跳下床衝了出去。

因為之前根本沒有這樣的經驗,守在房門口的人都鬆懈著,一下沒回過神攔我,就看著我奔出了大門口。

媽媽……今天是要付醫療費的日子!這些醫院冷血得我都不知道世界上到底還有沒有醫德這種東西!一次繳不出錢就要清房,根本視人命如雜草的!媽媽要是在這樣意識不清的情況下被趕出醫院,那到時候……到時候……

「鹿先生!先生!」

「不要跑!站住!」

「先生!」

我沒有理會後面的追逐,也沒有多餘的時間感受石子扎在腳底的疼痛。我不能就這麼一個人活著,我會活不下去的!

跑不了多久,好幾台黑色轎車就擋住了我的去路,我緊咬著唇,思考著從哪裡逃走。

橫擋在我正前方的車門打了開來,鍾仁從裡頭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陰鬱凝重,眉皺得不能再緊。我瞧見了他握緊的拳頭已經浮現青色的血管,微微顫抖著。

「你要去哪裡……」他從牙關中擠出這五個字,聽起來不像是在詢問。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不發顫,「我現在…不能留下……」

我的這句話似乎成了引爆點,他立刻走上前來伸手想抓住我,我一個反射動作手就往他臉上揮去,留下一個明顯可見的五指印。

他隨著力道撇過頭,遲遲沒有抬眼,我一見情況不對,一個彎腰閃身,從引擎蓋上翻了過去,然後死命地跑。

「別跑!」

「讓他去!」

我聽到他吼出這三個字,心裡微微發疼。我…對他出手了…怎麼會這樣……

後面鍾仁好像還說了什麼話,但是我只顧著奔跑,隨著越來越遠的距離,我聽不到他說了什麼。

進入鬧區街道的時候我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但是腳步還是不敢懈怠,我怕只要慢個一秒鍾,媽媽就會被丟出醫院。

也不知道走跑了多遠,看著越來越熟悉的街景,我知道應該快到了,可是頭也跟著暈了起來,視線有點模糊了。

不行…我要是在這裡倒下……

「鹿晗!是你嗎?鹿晗?」

我才剛轉身,整個身體就像是被抽光力氣似地就要倒下。

「世…勛……?」我努力睜著眼確定扶住我的人。

「你到底去哪了?怎麼弄成這樣?」

看我沒穿鞋子跑得跟瘋子一樣,不只世勛吧,一路上已經嚇壞了不少路人了。

「媽媽…我媽媽……」

「我知道了!你先別說話!」世勛接著把我背到背上,「等等我會處理,你到了醫院先休息。」

我迷糊地點點頭,接著就不醒人事了……

我醒來的時候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世勛坐在我身邊打盹著,但他似乎很淺眠,我才剛動根手指他就睜開眼了。

「感覺好點了嗎?」他伸出手覆在我額頭上,「好像退燒了呢。」

「我媽媽呢?」我焦急地抓著他的手。

世勛微微一笑,「你放心,我已經辦完手續了。錢你不用急著還,先把你的身體調養好再說,你差點把我給嚇死了!」

我抿了抿嘴,「謝謝你……對不起……」

世勛輕輕嘆了口氣,「那天你就這樣突然不見,手機也沒人接,急得我差點瘋了……」

「對不起……」

我也只有這三個字可以說,因為對於鍾仁的轉變,我還沒來得及適應跟理解……

「沒關係,人平安回來就好。」他又是暖暖一笑,「要吃東西嗎?」

我搖搖頭,「喝點水就好,我還想睡一下。」

他將水遞給我,「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去伯母的病房看著。」

我揚起嘴角,滿是感激地點點頭。

「你就笑著最好看,有什麼事情就跟我說吧,別自己憋著。」

說完,世勛就輕輕關上房門出去了。

--你就笑著最好看。

這句話……讓我不禁鼻酸。

--小鹿,你笑的時候最好看了!

這幾天都快把過去那一年沒流的眼淚給流光了……為什麼現在想起鍾仁的臉,會這麼心痛……

我望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一直流出,像個傻子一樣地哭著。

「你就這麼感動?」

我眼皮一跳,朝著門口看去。鍾仁!

他斜倚在門框上,嘴角帶著笑容,但是看起來卻那麼地森冷。

「鍾、鍾仁……!」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他每走來一步,我的心就如針刺了一下。

「你就這麼怕我?」他皺了皺眉頭,依舊皮笑肉不笑。

「世勛他--」

他突然加快腳步,用力抓住我的雙手,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斷似地加重力道。

「你連命都不要似地逃跑,就是為了回來找那個人?!」他的氣息猶如即將把獵物生吞活剝的野獸,胸口也激烈地起伏著。

「不……」

他不聽我解釋,一下就把我拖下床,吊著點滴的針頭硬生生從我皮膚離拔出,血就這麼滴在床單和地上。

我不敢喊一聲痛,因為我記得他說過,我沒有資格喊痛。

正要出房門,就看到似乎是忘了拿東西的世勛折回,我驚慌地看著世勛,又看向鍾仁。

鍾仁低頭看了我一眼,立即就抬眼狠狠瞪著世勛。

我心頭一緊,抱住了鍾仁,「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求求你不要--」

「你又知道我想做什麼了?」他在我頭頂上冷笑一聲,扳開我的手,把我丟在一邊。

「鹿晗……?」世勛原先一臉不解,然後似乎想起了在電視上看過的面孔,「你是……」

此時世勛的臉色也難看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他皺眉頭。

「跟你無關。」他語氣相當暴躁,「你要是敢阻撓,我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我在鍾仁身後望著世勛,流著淚搖搖頭。世勛,不要為我淌這渾水……

只見世勛的手漸漸握成了拳頭,「你不能帶走他。」

我眼前的高挑的身影微微一顫,然後笑出了聲。

「他是我的人,我要怎麼就怎麼。」鍾仁回過了頭,湊在我耳邊,「要跟我回去,還是要他的命?選一個。」

他的語氣就像是媽媽讓孩子選一個口味的冰淇淋一樣輕鬆,卻讓我差點喘不過氣。

「我…跟你回去…我會跟你回去……」

我盡量克制自己哽咽的聲音。我怕他聽到我的哭聲,會更加狂暴不可收拾。

世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但我只能迴避他的眼神,默默跟上鍾仁高傲的腳步,不去想身後那失望的眼神。

世勛一定知道,這個人是什麼人,也知道,我的虛弱是因為誰……他什麼都知道,為了不讓我想起,剛剛刻意不問我,然而我卻讓他失望, 在他的視線下,選擇他覺得我會受到傷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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